收音机里的半句话

程禾在外婆搬家的前一晚，拆开了阁楼里的旧收音机。机器十几年没响，木壳上积着灰，旋钮却转得很顺。她接好电线，喇叭里先是一阵沙沙声，随后传出半句：“我那天其实想说——”声音突然断了。

她以为是电路故障，换了电容，重新接线。夜里一点，收音机又自己亮起。细小的翅膀声从喇叭后传来，一只灰蓝色蛾子钻出缝隙，停在旋钮上。它的翅面像刻着密密的波纹。每当程禾靠近，波纹便轻轻起伏，房间里浮出一个模糊的尾音，却始终拼不成整句话。

她想起外婆的弟弟。小时候舅公教她修东西，两人约好把一台旧收音机修好，等他从南方回来再一起听戏。后来他寄来一封信，说自己生病了，盼她回去一趟。程禾正在准备考试，嫌路远，把信压进抽屉，只托母亲带了些钱。几个月后，舅公去世。她一直没告诉外婆，自己看见了那封信。

蛾子从机器边飞起，落在抽屉把手上。程禾拉开抽屉，信纸还在，边角已经发黄。她读完最后一行，才发现自己记错了：舅公写的不是“别担心”，而是“有空回来，教我听你修好的声音”。

第二天，她把信交给外婆，没有替自己辩解。外婆摸了摸纸上的字，沉默片刻，只说：“他等过你，也一直知道你会长大。”程禾低下头，终于把这些年反复练习却从未说出的那句话讲出来：“对不起，我没去。”

窗台上的收声蛾振翅，旧收音机里传出清晰的一声“嗯”。那不是舅公的声音，也不是电台信号，只像记忆在屋子里找到一个落点。蛾子飞出窗外，翅面上的波纹渐渐淡去。

搬家那天，程禾把收音机留在外婆的新客厅。她修好了调频，也换了新的电源线，却没有抹掉木壳上的划痕。晚上外婆打开机器，戏曲声缓缓流出。程禾坐在一旁，没有再调低音量。